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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森堡、艾倫與「奇異的果實」

然後,Lewis Allan登場 那是一個互咬( naming names, Rosenberg 夫婦也是被Julius 的兄弟 David 咬出來的)的年代。五○年代的美國,曾參加工會、罷工、示威、遊行、組讀書會的公民,都有被約談的可能。調查局曾宣稱聯邦政府單位有兩百五十名沒有通過忠誠制度審核,有顛覆國家的意圖,將之解職。麥卡錫利用當時才剛剛勃興的新聞實況轉播,舉辦公聽會調查名人,包括政客,明星,好萊塢的導演。有人因受不了壓力而自殺,有人因無片可拍而遁走異鄉,發誓永不回國。在人人自危的五○年代紅色獵巫中, 沒有人在意 Rosenberg 夫婦同時被處決後, 誰來照顧他兩個年幼的兒子 Mike 與 Robert?我們談的,不是溫情,不是慈善救濟,不是媒體造勢,是真實且深刻的生存問題。Lewis Allan,一名紐約的高中老師,Cafe Society 的常客,具有前進思想的詩人, 在眾人的疑懼與詰難中站出來了。 他收養了Rosenberg 夫婦的兒子。 一九七○年,Mike 與 Robert 為了替父母申冤,向政府施加壓力,長達二十五萬頁,記錄五○年代獵巫行動的檔案 Perlin Paper,終於解除機密,得以重新出土。 九○年代開始,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編列預算,將 Perlin Paper 全文數位化,至此,血跡斑斑的珍貴史料,不但公諸於世,也可永續保存。 然後,奇異的果實出現 Lewis Allan,原名 Abel Meeropol,他是個熱愛音樂, 文學,有基進政治觀點, 反種族歧視的的詩人。 早在一九三九年 四 月,Allan 就曾經與 Billie Holiday 在紐約 Cafe Society 獻唱的秀場製作人接洽, 說是寫了一首詩, 也譜了曲子, 要獻給 Billie Holiday。 為了表示誠意,Allan 在鋼琴前坐下,開始彈唱「奇異的果實」( Strange Fruit ):
南方的樹結著奇異的果實 Southern trees bear a strange fruit, 血沾滿枝葉,滲入根中 Blood on the leaves and blood at the root, 黑色的身軀,在南風中輕擺 Black bodies swaying in the Southern breeze, 白楊樹上掛著奇異的果實 Strange fruit hanging from the poplar trees. 壯闊的南方,醉人的田園風光 Pastoral scene of the Gallant South, 雙眼睜凸,嘴兒曲扭 The bulging eyes and the twisted mouth, 木蘭花香,甜美而新鮮 Scent of magnolias, sweet and fresh, 然後,突然傳來陣陣屍肉焚燒的氣味 Then the sudden smell of burning flesh. 這是烏鴉啄食的果實 Here is a fruit for the crows to pluck, 雨水蓄積後,風會吮乾 For the rain to gather, for the wind to suck, 太陽腐灼後,從樹上殞落 For the sun to rot, for the trees to drop, 一顆奇異而苦澀的果實 Here is a strange and bitter fruit.
一九三九年的 Billie Holiday,已經開始有走下坡的趨勢。 搖擺樂年代飽受經濟蕭條的衝擊, 有大勢已去的跡象。 製作人 JohnHammond 不喜歡這首歌, 他認為這首歌不符合 Holiday 的調性,只會讓她變得更像個「歌女」( chanteuse )。當 Allan 向她說明時,Holiday 遲疑了,她一向只唱歌,不曉得讀詩的深意。尤有甚著,Holiday 並不是那麼的政治化。 她只想向 Louis Armstrong 看齊,以娛樂大眾為已志。 然而,在聽完 Allan 的演奏後,起先猶疑不決的 Holiday 向秀場製作人說: 「好吧!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就唱了。」 於是,在長達九個月與 Cafe Society 簽約獻唱的日子裡,「奇異的果實」被安排在曲單的最後一首歌。Holiday 演唱這首歌時,所有的燈光全部關掉,侍者不許走動,遞送飲品或接受點餐,現場只留一盞小燈,微弱地照著 Holiday 臉龐。 曲畢時,不管觀眾如何瘋狂鼓掌,Holiday 從不回應,也不謝幕,兀自走回化妝間。 「奇異的果實」的重要性對 Holiday 是難以言喻的。 每唱起這首歌,眼淚總會佈滿她蒼白憂傷的臉龐。這首歌控訴著南方白人對黑人動用私刑( lynching )的殘酷,黑人被活活鞭打,截肢,吊在樹上而死,在四○年代的美國南方,仍然非常普遍。施暴者經白人政權與市民的容忍,即便定罪,也是非常輕的罰則。「奇異的果實」提醒Billie Holiday,她父親就是白人動用私刑的犧牲者。 演唱「奇異的果實」成為 Holiday 生涯中最觸動情感的印記,聆聽「奇異的果實」變成黑人聽眾最傷痛的回憶。Holiday 在哈林的阿波羅劇院初次獻唱這首歌時,歌曲結束,全場一片死寂,許久之後,傳來陣陣沙沙的聲響。 那是全場兩千名哈林區市民,此起彼落的嘆息聲。 Holiday 本人也無法控制這首歌對她情緒的衝擊。獻唱完畢時,她拒絕謝幕,走回休息室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奇異的果實」變成了新聞話題。在此之前,「時代」雜誌雖偶爾有黑人音樂的樂評,但從不刊登黑人樂手的照片。「奇異的果實」讓 Billie Holiday 的照片終於可以在時代雜誌刊登。然而,CBS仍然不讓 Billie Holiday 灌製這張專輯,許多廣播電台也禁掉了這首歌。 最後,Commondore 唱片公司的老闆 Milt Gabler,在CBS的允許下,為 Billie Holiday 灌製並發行「奇異的果實」。 錄音現場沿用了 Cafe Society 的伴奏組合: 小號手Frankie Newton, Tab Smith 等三人負責簧管樂器, 低音貝斯手John Williams,鼓手 Eddie Dougherty,鋼琴手 Sonny White。 編排的方式是這樣的:以鋼琴作為開場白,然後是 Frankie Newton 的弱音小號, 簧管樂器伴奏 Holiday 幽微轉折的藍色嗓音,宛如低泣,節奏樂器則以慢板低調的方式進行。 Commondore 究竟是個小公司。 爾後, 除了 Mosaic 重新發行 Commondore 珍貴的錄音, 日本人據說也曾重出 Billie Holiday 這首錄音室版之外,我們再也聽不到傳說中的,錄音室版的「奇異的果實」。 以上就是關於盧森堡、艾倫與「奇異的果實」的故事。 後記 九○年初期, L君買到 Billie Holiday 在 Verve 出版,兩張一套的專輯。第一張 CD 的第二首曲子就是「奇異的果實」的現場錄音。彼時L君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學 Billie Holiday 尖著嗓子說: 「 Thank you...thank you...now I would like to sing a tune that was written especially for me... 」 (手邊並無錄音帶或西低,記憶或許有誤。) 然後L君就會以極爛的歌喉,開始唱「奇異的果實」。 這段惡趣味,常常成為我們兩人無聊時玩笑的主題。 那是一個捷運,北二高沒有通車,儲值公車票尚未發行,電子雞與葡式蛋塔也尚未流行的時代。九○年代初期,走在午後的街道,你會看到有「獨立建國」標語的巨大宣傳車,以驚人的超級擴音器,橫掃過市區,然後路上的阿多仔,居然會跟著宣傳車喇叭放出來的歌聲一起唱著: 「建國,建國,建國建國建國!!」 八年以來,我仍然沒有忘記「奇異的果實」,沒有忘記 CD 中,清楚傳來 Billie Holiday 清嗓子,費力的咳嗽聲,沒有忘記L君的惡趣味,也沒有忘記所有曾經有的、美好的、天真的、壯闊的、想要改變台灣的偉大夢想。 即使現實與夢想的距離, 竟被證明是如此的-- 遙遠。 謹以此文,紀念 Billie Holiday 「奇異的果實」日本版專輯於九月在台發片,並追悼已經逝去的純真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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