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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音符搖曳的金色水仙:談鋼琴家米榭‧派卓契亞尼Michel Petrucciani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出生於法國南部小鎮的米榭,家裡經營唱片行。他從小浸淫於爵士音樂中,與父兄組成三重奏,在南方附近的城市演出。耳濡目染的關係,米榭年幼時就開始學習鋼琴,生長於法國之故,老師教的自然是古典音樂,但他對爵士樂的興趣更為濃厚。由於殘障的關係,他並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樣出外玩耍,總是待在家中不停地練習鋼琴,或是等著哥哥從樓下的唱片行帶幾張唱片上來聽。或許是因為父親偏好搖擺味道濃厚的音樂,米榭曾經很自豪的說,曾有一段時光,他可以將吉他手 Wes Montgomery 至少十來首的作品獨奏旋律倒背如流。 八歲時,米榭的哥哥路易拿了一張 Bill Evans 的唱片給他聽。彼時米榭心目中的偶像鋼琴家,仍是以高超技巧取勝的 Oscar Peterson 與 Erroll Garner ,他聽了一遍 Bill Evans 的彈奏,告訴路易說:「這傢伙不會彈鋼琴啦!」。路易說:「不不,你大錯特錯了!」兩人爭執了一番,米榭將唱片重新放過一次,越是深入聆聽,越是喜愛 Bill Evans 以寫意取勝的靈巧演奏。到青少年時期,米榭幾乎已經不大練習古典音樂,轉而師法 Bill Evans 的演奏風格。十六歲時,米榭被知名的義大利鼓手 Aldo Romano 挖掘, Romano 費了一番功夫說服米榭的父親,將他帶到巴黎演出。隔年,米榭與 Aldo Ramano ,貝斯手 J.-F. Jenny-Clark 一同錄製了一張三重奏,由貓頭鷹唱片公司( Owl Records )發行,專輯名稱「米榭‧派卓契亞尼」。 我們或許會想當然爾地認為米榭從此大放光彩,活躍於巴黎爵士樂壇,終究在歐美地區揚名立萬。但故事並沒有如此平鋪直敘,事實上,米榭的故事比我們想像地還更加地戲劇化。身處巴黎的米榭,年輕氣盛,並不以當時的成就為滿足,他有一名美國來的樂手朋友,剛好結束了客居巴黎的日子,正準備打道回府,返回加州。在這位朋友的邀請與安排下,米榭拜訪了隱居於北加州 Big Sur 的查理斯‧洛依德。 在地理上,由北而南排開來, Monterey , Carmel 與 Big Sur ,不但是北加州沿海一號公路上的知名景點,更是美國西岸藝術家群居的重鎮。 Monterey 每年九月下旬有爵士音樂節,知名演員兼導演的克林‧伊斯威特( Clint Eastwood ),一生推廣爵士樂不遺餘力,不但是音樂節的常客,也是附近 Carmel 小鎮的鎮長。再往南邊走去,就是被「國家地理」( National Geographic )雜誌譽為「畢生一定要走訪的世界五十大風景點」之一的 Big Sur ( Sur 為西班牙語「南方」, Big Sur 就是 Big South 的意思)。 Big Sur 沿岸層峰相疊,陡峭的山壁直插大海之中,氣勢磅礡,比台灣東海岸的蘇花公路更為險峻。由於氣候關係,從遠處望去, Big Sur 山水常灰濛濛地溶為一色,景色優美,素來就是騷人墨客創作的靈感泉源。曾經旅法的知名小說家 Henry Miller ,就是在 Big Sur 完成了許多重要的現代文學作品。 六○年代末洛依德在各種音樂節中極受歡迎,他與鋼琴手 Keith Jarrett ,貝斯手 Ron McClure (或是 Cecil McBee ),和二○○四年來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的鼓手 Jack DeJohnette 組成洛依德四重奏,在大西洋唱片公司發行的專輯,也都賣得不錯。惟繁忙的巡迴演出,讓樂手個個飽受舟車勞頓之苦,工作壓力越來越大,讓洛依德一度染上毒癮。最後,洛依德覺得他受夠了,便選擇 Big Sur 作為安身立命之所。整個七○年代,洛依德幾乎都處於退隱狀態,潛心靈修,不再公開演出。 洛依德為這位從法國到訪的小人兒安排了一輛露營專用的拖車,臥室、盥洗設備俱全。米榭看到洛依德的房子中有一架鋼琴,但個性衿持,或許也是自負的他,從未主動告知洛依德自己的音樂專長。一個月後,寡言的洛依德突然問米榭: 「你會演奏音樂嗎?」 「啊,會啊。」 「你會演奏什麼樂器?」 「嗯,鋼琴。」 「可以彈一段嗎?」洛依德指著鋼琴。 「當然可以。」 習慣於長年不間斷練琴的米榭,此時已經有月餘沒碰面鋼琴,洛依德的話彷彿久旱甘霖,米榭聞之大喜,爬上凳子,如此忘情地彈將起來。當他結束一段曲子之後,轉頭往後望,洛依德早已不見蹤跡。 米榭自忖,洛依德一定不欣賞他彈鋼琴,覺得有點沮喪,正如此胡思亂想時,背後突然傳來一段薩克斯風的巨響,把米榭嚇一大跳,原來洛依德跑去拿樂器,準備跟他來個二重奏大對決。當夜,兩人一起即興演奏到清晨四、五點,米榭跑回拖車睡覺,兩個小時後又被洛依德叫起來繼續彈琴,睡醒彈琴,彈累了就去睡覺,一連三天後,洛依德突然又問米榭: 「你打算待在這裡嗎?」 「嗯,我不知道。」米榭被這唐突的問題問倒了。 「我要你待在這裡。我要重返表演圈,你願意加入我的樂團嗎?」洛依德熱切地說。 十餘年沒有公開演出的洛依德,經歷人生旅途的高低起伏,就在那一夜,他看到米榭演奏鋼琴,如同再度看到了水湄之間的金色水仙,如此燦爛而芬芳。他當下決定,一定要重拾薩克斯風,與米榭共同打造那無與倫比的音樂美景。 一九八二年的瑞士蒙特婁音樂節,復出的洛依德偕同米榭、貝斯手 Palle Danielsson (後來成為米榭單飛後,現場演出的固定成員之一)、鼓手 Son Ship Theus 組成四重奏,以洛依德的作品「 The Call 」作為開場,那氣勢不凡的薩克斯風獨奏開場,證明了洛依德寶刀未老,雖然繼承了後期約翰‧科川( John Coltrane )的調式演奏( modal playing )與高亢快速的即興樂句,但洛依德從來沒有忘記「作球」讓他的節奏組合,特別是米榭,有亮眼的表現機會。米榭在此充分展現他的威力彈法( power play ),略帶異國情調(主要由五聲音階構成)的和弦重擊在琴鍵上,然後是快速爬音,與洛依德那時而嘶吼、時而咆哮,氣魄與力道十足的薩克斯風音色互為搭配,將現場氣氛帶到了最高點。 復出的洛依德四重奏在蒙特婁音樂節大放異彩,名聲遠播,美國的唱片界很快就注意到米榭的風采。一九八三年,原美國新港爵士音樂節的籌辦者,也是知名的音樂製作人 George Wein ,為二十一歲的米榭在紐約卡內基廳的鋼琴獨奏(這場演出是 Kool Jazz 音樂節的節目之一)作現場錄音,隔年發行專輯「一百顆心」( 100 Hearts )。 「一百顆心」可能是最受樂迷稱頌的專輯。在這張專輯中,米榭充分展現了他鋼琴獨奏的魅力。此時的米榭,不但擺脫了早期受 Bill Evans 的影響,更青出於藍地,將鋼琴的詩意風格提升至另一個出神入化的境界。如此年輕但卻早熟,天資聰穎卻又異常敏感的米榭,不顧一切地,忘情地演出,那肉體的病痛,早已昇華為對於美好事物的歌頌,時間在此停格,只有那隨著意識之流翩翩飛舞的琴音,清晰地迴映在聽眾的腦海中。那是你聽過之後,絕對不會忘記的音符,因為他不再是用「雙手」,而是用「心」在演奏!被譽為「美之使徒」的英國詩人約翰‧濟慈( John Keats ),曾經寫過一首名為「 A Thing of Beauty 」的詩: 一件美的事物就是一份永恆的喜悅: 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 它會越來越令人喜愛;它將永不 Its loveliness increases; it will never 落入虛無;且仍將為我們提供 Pass into nothingness; but still will keep 一個祥和的庇所,和一場安眠 A bower quiet for us, and a sleep 充滿了甜美的夢,健康與平靜的呼吸 Full of sweet dreams, and health, and quiet breathing. 濟慈以詩作頌讚生命美好時,身患當時無藥可救的肺結核。然而,濟慈與米榭一樣,不懼死亡威脅,全心投入創作,或以文字,或以音符,讓世人感受他們發自心底深處,最喜悅的,最明亮的,對於美感的見證。「一百顆心」專輯中的同名曲,是整張專輯的最高潮,當時正在閱讀科川傳記的米榭,選擇以科川的名曲「 My Favorite Things 」部分和弦作為左手彈奏的基礎。曲子一開始,米榭先反覆彈奏同樣的和弦,將故事鋪陳開來,然後進入右手即興,再左右合奏,每一小節的即興篇章,乍聽之下似乎神似,卻如小火燉煮,音樂的味道開始產生細微變化,每一次的峰迴路轉,都在訴說一個故事(「一百顆心」剛好由一百個小節所構成),米榭以琴音押聲韻,扮演著吟遊詩人的角色,為聽眾敞開玄妙的意識之門。彈到末了,米榭的左手,僅簡單地交替彈著兩個和弦,右手彈奏的高音則與口哨合而為一,那是整首曲子的最高潮:米榭,爵士鋼琴的守護天使,邀請深深入迷的聽眾,一同走進即興音樂的應許之地。 「一百顆心」發行之後,米榭開始與「藍調之音」唱片公司合作,參與了一九八五年「藍調之音」唱片公司東山再起的音樂盛會,與洛依德同台演出「 The Blessing 」、「 Tone Poem 」、「 Lady Day 」、「 El Encanto 」等四首曲子。「藍調之夜」( One Night with Blue Note ) DVD 收錄了其中的「 Tone Poem 」,米榭帶勁的鋼琴彈奏,引出了色彩繽紛的拉丁旋律,洛依德一百八十度上下搖動的肢體,略帶誇張地吹奏薩克斯風,音樂仍是一貫地正點,由米榭以琴音加以潤飾。鏡頭下的米榭,全身浸滿大汗,雙眼微微闔閉,他自信滿滿地反覆右手的單音,一段即興變化後,又回到主要的旋律,充分展現大將之風。 Cecil McBee 此時也是不惶多讓,旋律性十足的貝斯,回應著米榭「丟」出來的,律動感十足的音樂。 九○年以後,米榭與法國唱片公司 Dreyfus 簽約,陸續發行了許多專輯,大部分為現場演出,極受好評。此一時期的作品,仍以鋼琴獨奏及三重奏最具特色。其中又以德國現場「 Solo Live 」和巴黎香榭里劇院的現場演出最為膾炙人口。此時米榭的三重奏組合已經換了樂手,但新加入的 Anthony Jackson (低音貝斯)與 Steve Gadd (鼓)等樂手,為米榭的詩意風格,注入了一些更為活潑的元素。然而,此時米榭的身體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一九九九年一月六日,米榭因肺炎病逝於紐約市曼哈頓,得年三十六歲。 綜觀米榭一生,成長於法國,走紅於北美。早在貓頭鷹唱片時期,他就已經與美國重要樂手合作過。與洛依德的戲劇化邂逅,更奠定了他在樂壇的地位。剛過二十歲不久,米榭就已經錄製了足以流傳後世的不朽專輯「一百顆心」。全世界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年輕的爵士鋼琴手能比他更幸運,但可能也沒有任何一個樂手比他的命運更為坎坷。 每當米榭的琴音響起,不論身在何處,那永恆之美,就如渥茲華斯筆下的金色水仙,總是在我心海中搖曳起舞,滿溢著喜悅。 常常,每當我躺在沙發上 For oft, when on my couch I lie 心情空虛或憂傷時, In vacant or in pensive mood, 它們就會在我的心眼閃現 They flash upon that inward eye 那是孤寂中的幸福 ; Which is the bliss of solitude; 而我的心便充滿了喜悅, And then my heart with pleasure fills, 與那片水仙共舞了起來 And dances with the daffodils. ::Take The A Train:: 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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