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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純青的精純咆勃名演

拿到這批專輯之後,仔細聽了幾回,對於這個小廠牌的錄音及演出水準之高,覺得非常詫異。之所以有這樣的反應,是因為我與周圍幾位聽爵士樂的同好,浸淫在這片音樂天地也有不短的時間了,但對於「時代唱片」究竟是誰所創設?為哪些樂手錄製過唱片?當時的通路為何?銷售狀況怎麼樣?是否有樂評人專文介紹過?查遍網路資料,問過台灣和美國樂友,竟然沒有人知曉。樂友Bibby甚至在紐約幫我翻遍當時的Down Beat雜誌(真是辛苦他了,從一九五六找到一九六三年!),即使是像這樣詳細報導當時(以紐約市為主的)爵士樂壇動態的期刊,時代唱片發行的專輯竟然也沒有被Down Beat評鑑過。唯一比較清楚的事實是,[時代唱片]只為走「精純咆勃」及「靈魂爵士」路線的樂手錄音,經營方向相當專一,比起市場定位相似的「藍調之音」(仍有一些較為前衛的作品),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直到我重讀Brian Priestley寫的《Jazz On Record: A History》,關於上述問題的答案,才露出了些許端倪。在這本書中,作者Brian Priestley很簡短地提到Bod Shad是時代唱片的創辦人。誰是Bob Shad呢?早在四○年代,他就替Savoy廠牌擔任製作工作,為薩克斯風手Charlie Parker製作了不少經典名盤。一九四八年,熱愛黑人音樂的Bob Shad創設了Sittin’ In With廠牌,發行了不少草根藍調、節奏藍調和爵士樂的專輯,銷售成績斐然。精通黑人音樂的Bob Shad,於一九五一年,被當時想拓展市場的大廠牌[水星唱片Mercury Records]找去擔任新成立的子廠牌EmArcy製作人。他最傲人的成績是捧紅了黑人女歌手黛娜‧華盛頓(Dinah Wahington),為她製作了Dinah Jams、After Hours with Miss D等廣受市場歡迎,叫好又叫座的專輯。此外,由小號手Clifford Brown跨刀,女歌手Sarah Vaughan領銜的Lullaby of Birdland,同樣出自Bob Shad之手。

關於時代唱片的謎團,最後仍是要靠以蒐集、整理情報而聞名於世的日本人,才得以揭曉。就在我知道Bob Shad是時代廠牌的創辦人之後,樂友Bibby寄給我日本《爵士批評》季刊中若干影印資料。「爵士批評」是日本頗具權威的爵士樂刊物,執筆群均為資深樂迷,部分甚至擔任過爵士唱片重新發行的製作人。Bibby寄來的資料,是從一九八六年發行的《爵士批評》季刊摘錄而來,它以「爵士五○年代」為專題,介紹了一系列五○年代的爵士名盤,其中由小川隆夫執筆的「最後的精純咆勃廠牌」一文中,介紹了幾家名不見經傳的爵士小廠牌(也就是所謂的「minor label」),依序介紹了芝加哥的Vee Jay、Bob Shad創設的[時代唱片]、以及規模更小的Jazztime、Jazzline等。

原來,[時代唱片]是Bob Shad一手打造的爵士烏托邦。曾擔任水星唱片旗下子廠牌EmArcy製作人的Bob Shad,擔任該廠牌製作工作期間,常發現某些有趣且優秀的爵士演奏,卻因市場因素而無法問世。為了避免遺珠之憾,Bob Shad創設了時代唱片。這個廠牌不但忠實反映了Bob Shad個人喜好,它所標榜的音樂視野,也較市場導向的EmArcy更為開闊。

[時代唱片]成立於一九六○年,第一張唱片是編號T70010的Sonny Clark Trio (西班牙廠牌 Fresh Sound的重發編號為ST 2002),它也是時代唱片最有名的專輯,LP原盤的價格,在ebay的行情是從四百五十元美金開始起跳的。其他知名的專輯包括編號為T52004,由小號手Kenny Dorham領銜的Jazz Contemporary(Fresh Sound的重發編號為ST 2001)與編號為T52011,由另一位小號手Booker Little領銜的Booker Little (Fresh Sound的重發編號為ST 2006)等。在錄音方面,原盤LP標榜的是立體聲道(stereo)錄音,不過在當時,mono與stereo版本的唱片均有發行。

[時代唱片]收錄的,幾乎都是從五○年代以降陸續登場的爵士名家重要作品。Sonny Clark的鋼琴彈奏,展現了精純咆勃鼎盛期時,演奏技巧和創意兼具的藝術美學,小號手Booker Little明亮優雅,辨識度很高的旋律等,都反映了當時的時代敏感度。至於薩克斯風手Stan Turrentine的首張專輯The Man以及長號手Bennie Green的專輯Trombone,套一句小川隆夫的用詞,都是有著「好品味」(good sense)的佳作。

在這些年輕樂手的大力支持之下,時代唱片反映的,是淬煉得十分之純熟的精純咆勃演奏風格,讓樂迷有機會一窺當時的爵士景致(jazz scene)。不過,小川隆夫也說了這樣一句耐人尋味的話:「當時的音樂家或製作人,在製作或吹奏這些作品的當時,也許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正在形塑一種足以反映時代氛圍,極具意義的藝術風格,也說不一定哩!」從時代唱片的專輯中,我們不難察覺,這些六○年代初期的作品,仍是源自五○年代的現代爵士樂(當時被認為是較具實驗性質的)。從現在的角度來衡量,有許多專輯仍是合於口味,特別是符合黑人消費者需求的作品。反映時代氛圍也好,合於樂迷口味也好,一言以蔽之,時代唱片展現的魅力,應是從五○年代延續至六○年代初,那種自然而然地的演出活力,以及樂手之間,自由豁達的合作氣氛吧!

必須特別強調的是,[時代唱片]百分之百反映了Bob Shad個人喜好。既然這些專輯是Bob Shad依照自己興趣而發展之下的產物,其特色是延續了五○年代爵士樂的新方向,自然不可能一頭栽進六○年代之後沸沸揚揚,以Ornette Coleman為首的自由爵士運動。因此,時代唱片被後人所賦予的光環,不在「大膽創新」或「革命」,而在於延續精純咆勃的演奏精髓,讓這些箇中好手們可以不受商業力束縛,盡情演奏自己的創作,或是依照自身的興趣重編標準曲。

然而,跟所有的小廠牌一樣,[時代唱片]的壽命並沒有太久,大約只延續了三或四年,在六○年代前半就結束了營業。Bob Shad收掉了時代唱片之後,又創設Mainstream廠牌,繼續發行許多與時代唱片同樣有著豐富色彩的現代爵士樂。在這期間,Bob Shad也獲得了二次戰前最重要的爵士獨立廠牌Commondore母帶版權,藉由Mainstream廠牌重新發行了不少珍貴的錄音。

樂迷最關心的,仍是[時代唱片]目前重新發行的狀況。就筆者所知,由[時代唱片]發行,目前確定有CD化的專輯總計有九張。最早將時代唱片數位化的唱片公司應是北美的Bainridge。它所發行的品項是否齊全?筆者能力有限,目前已不可考。日本地區負責重發的則為M & I唱片公司,就像所有講究包裝和原味重現的日版,M & I重新發行的版本均為mini-LP紙製外套,不織布內套,外加詳盡的日語內頁說明,是所有西低版本中最精美的。至於歐洲地區,則由西班牙的Fresh Sound負責重發工作。就印刷品質而言,Fresh Sound的版本較美國Bainridge發行的版本精美許多,但在資料提供與外型包裝方面,則略遜日版一籌。樂迷若想要購買時代唱片重發CD,完整發行九張專輯的Fresh Sound可能是最佳選擇。至於黑膠唱片的復刻,應該只限於日本一地,不過它的二手片在爵士唱片行隨處可見,價格堪稱便宜實惠,讀到這裡,如果您已經開始心癢難耐,不妨著手規劃東瀛之旅,抽空至二手唱片行尋寶。

接下來,依照專輯編號順序介紹[時代唱片]曾經發行的九張專輯。這裡的專輯編號,是以品項較為齊全的西班牙廠牌Fresh Sound為依據,開頭的ST中的S代表的是「Stereo」(立體聲道),T則代表「Time」(時代唱片):

ST 2001
Kenny Dorham- Jazz Contemporary


薩克斯風手Joe Henderson在「藍調之音」發行的第一張專輯Page One中,小號手Kenny Dorham無論是編曲、作曲或是跨刀演出,都有可圈可點的表現,而Page One也是喜歡精純咆勃者的必備盤。然而很奇怪的是,剛開始聽爵士樂的前幾年,Kenny Dorham舒緩溫暖的小號聲響,卻沒有太吸引我的注意力。一直到我買了Kenny Dorham的名作Round About Midnight at the Cafe Bohemia雙CD後,細細聽了幾回,深覺Kenny Dorham把精純咆勃的精神演繹得恰到好處。不若其他炫技型的小號手,他不慍不火,不疾不徐,總是先讓節奏樂手先把律動鋪陳就緒,然後一筆,一筆,很搖擺地地,將漂亮的音符釋放出來,令人對他刮目相看。我曾經這樣說過:

「只要瞭解Kenny Dorham如何詮釋『Night in Tunisia』,就不難瞭解,聽Dizzy Gillespie吹這首曲子,好像在看一部快速跳接鏡頭,令人眼光撩亂的影片,帶給人的是刺激與熱情。聽Kenny Dorham吹這首曲子,鏡頭切換沒有那麼多,但每一格鏡頭色彩都很豐富,飽滿,整體的感覺是十分愉悅的。」

Kenny Dorham或許不像Dizzy Gillespie或是Clifford Brown,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卓越高超的演奏技巧。不過在旋律的創新以及處理小號聲響細節的部分,Kenny Dorham理性自持的小號音色,確實為他自己找到了新的發揮空間。就這點而論,Kenny Dorham更像是Miles Davis或是Art Farmer,汲汲於音樂之深層探索,無怪乎後來他會與Joe Henderson密切合作,在「藍調之音」錄製更具野心的傑作(例如:由Joe Henderson掛名的Our Thing、In ‘n Out)。而Jazz Contemporary雖然沒有Joe Henderson的參與,卻也展現了Kenny Dorham豐碩的創作成果。Fresh Sound重新發行的CD版,收錄了四軌未發表錄音,整張專輯的原創曲(由Kenny Dorham親自操刀)和標準曲各佔一半。和他搭配的「前線」主奏樂手是上低音薩克斯風手Charles Davis,這讓整張專輯的音樂色彩有了更為厚重,對比更犀利的感覺。節奏組合則分別為Steve Kuhn(鋼琴)、Jimmy Garrison或Butch Warren(低音貝斯)、Buddy Enlow(鼓)。年輕的Steve Kuhn為這張專輯跨刀時,才剛從學校畢業不久,就被Kenny Dorham網羅效力。他是少數在五、六○年代曾參與重量級黑人爵士樂團(例如:John Coltrane四重奏)的白人鋼琴手,與Kenny Dorham一樣都是思考型的樂手,即興樂句不落俗套,在七○年代時為德國的ECM錄製了不少雋永的經典作品。最後一點小提醒,如果讀者被「全音樂指南」語帶保留的評鑑影響,而對Jazz Contemporary的藝術成就的看法有所動搖的話,請盡量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品味。筆者個人認為,這張專輯不但是時代唱片最好的作品之一,也是Kenny Dorham的代表作。

ST 2002
Sonny Calrk-Sonny Clark Trio


Sonny Clark Trio黑膠原盤在唱片市場中的價格,可能是時代廠牌中最高的。究其原因,除了唱片稀少罕見之外,仍在於這張專輯陣容堅強(低音貝斯手George Duvivier,鼓手Max Roach),而Sonny Clark在錄製這張專輯時,正處於演奏成熟的顛峰狀態,因此整體而言,Sonny Clark Trio藝術成就,足以和他在藍調之音同名的「雙胞胎」專輯Sonny Clark Trio(陣容同樣堅強,低音貝斯手是Paul Chambers,鼓手Philly Joe Jones)齊名,不過前者的罕見程度遠比後者高。

如同大部分的爵士鋼琴手,Sonny Clark的演奏風格源自Bud Powell的影響。不過,不愧是原創性很強的音樂家,Sonny Clark擺脫了Powell像連珠砲般,有點神經質的彈奏,改以更為自信、自在的手法去演奏鋼琴,這讓他領導的三重奏帶著一種極為放鬆的搖擺感。在這張專輯中,Sonny Clark以他的「黃金右手」再一次打造了風格鮮明的旋律,而滑順的低音貝斯和精緻的鼓群伴奏,則讓Sonny Clark Trio產生了加分效果。根據小川隆夫在「爵士批評季刊」中的說法,Sonny Clark Trio是一張絕妙的放克爵士專輯,筆者覺得在這裡有必要予以解釋。以被譽為放克爵士鋼琴名家的Horace Silver為例,他的演奏風格意涵豐富但簡約,左手以彈奏反覆低音的方式「打鼓」,讓音樂洋溢著舞動韻律的節奏感。同樣根質於藍調演奏,也極為注重搖擺感的Sonny Clark與Horace Silver相較,似乎更為注重即興樂句中,一層又一層的豐富演繹和旋律之探索,而他演奏敘事曲的手法,更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情(和抒情)(請聽本張專輯的第七軌「My Concepttion」),就這一點而論,Sonny Clark和Horace Silver仍有演奏風格上的差異。

可惜的是,Sonny Clark生前的藝術成就雖然極高,但卻從來沒有自己的土地上受到任何樂評人的青睞,以五顆星為最高分來說,當時的最有權威的Downbeat雜誌對於他在藍調之音的錄音作品評鑑平均是兩顆星,而同一時期日本的爵士樂雜誌Swing Journal則是給予四至五顆星的評價。錄完Sonny Clark Trio之後不到三年,Sonny Clark就因為毒品問題毀掉一生,提早離開了人間,得年不過三十餘歲。最後,特別值得一提的是,Sonny Clark的作品本來就很受日本人歡迎,日本的唱片公司將他在藍調之音的創作全部都出齊了,喜愛Sonny Clark的朋友不妨找來一聽。

ST 2003

Max Roach-Award Winning Drummer


Max Roach對於精純咆勃的貢獻,與藍調之音的當家鼓手Art Blakey一樣重要。他所領導的五重奏,培育出不少傑出的年輕好手如Clifford Brown、Booker Little、Kenny Dorham、Stanley Turrentine、Hank Mobly和George Coleman等人。細心的讀者,或許已經發現時代唱片發行的九張專輯領銜的樂手如Booker Little、Kenny Dorham、Turrentine兄弟,皆和Max Roach所領導的五重奏有密切的合作關係。沒錯!時代唱片收割的,正是以Max Roach為核心,開枝散葉後的音樂果實。

Bob Shad擔任EmArcy唱片製作工作期間,為Max Roach五重奏製作了不少開創性的經典名作,團員中最出鋒頭的,自然是才華洋溢的小號手Clifford Brown。Clifford Brown和鋼琴手Richie Powell因車禍去世之後,Booker Little加入Max Roach五重奏,接替了小號位置,以Max Roach + 4系列為名,繼續發行專輯。

時代唱片發行的Award Winning Drummer,很有可能是Clifford Brown時代之後,最好的精純咆勃作品之一。無論是編曲、作曲、個人即興或是整體合奏表現,Award Winning Drummer絕對是時代唱片發行的九張專輯中最好的作品。這不單純是因為Booker Little色澤豔麗、咄咄逼人的即興獨奏(他演奏小號出神入化的程度,已經達到「起乩」狀態),低音號手Ray Draper低沈但靈活的音色,為整體樂團注入了不少活力,搭配Max Roach的伴奏,讓節奏更形生動活潑。薩克斯風手George Coleman在這張專輯的演奏,不但具備了Stanley Turrentine那種活潑外向的吹奏風格,由於與觀念較為前進的Booker Little、Ray Draper等人搭檔的關係,更展現了向咆勃爵士領域之外擴展的野心。值得一提的是,這張五重奏的作品並沒有鋼琴手參與,但在Max Roach的領導下,整體的聲響卻是驚人的悅耳飽滿,五顆星,強烈推薦!

ST 2004

Bennie Green-Trombone


Bennie Green的演奏生涯跨越了二次大戰前後,他出身芝加哥,是搖擺樂全盛時代的長號好手Trummy Young徒弟。和時代廠牌其他注重創新的樂手相比,Bennie Green比較像是「傳統主義者」,甚至在演奏風格上,幾乎完全沒有受到戰後最重要的長號手J. J. Johnson的影響。但這並不意味著Trombone毫無價值,相反地,由於唱片製作人兼老闆Bob Shad眼光獨到,挑選的錄音樂手都是一時之選,讓整體的演奏帶著愉快舒服的色彩。如果仿效Down Beat雜誌,玩「猜猜看」遊戲(Blindfold Test),把爵士樂迷群聚在一起,在未經告知專輯細節的情形下播放這張CD,相信大部分的樂迷可能會認為這是貝西伯爵幫的樂手另組小編制樂團的作品。的確,從Trombone這張專輯中,我們可聽到貝西伯爵樂團式的搖擺風味:以藍調和弦為基礎,往上擴展的即興樂句,單純的搖擺節拍,濃厚的草根味道,非常閒適(ladiback)、放鬆的旋律貫穿其中。與Bennie Green搭配的「前線」主奏樂手,是吹次中音薩克斯風的Jimmy Forrest。筆者高度推崇這位冶搖擺、咆勃、靈魂音樂元素於一爐的樂手,他在Fantasy旗下的OJC(現已被Concord唱片合併)曾經發行過Most Much!,這張專輯結合了紐約知名的拉丁節奏樂手Ray Barretto,讓整張專輯充滿了幽默而又生氣勃勃的節奏,配上Jimmy Forrest酷似Lester Young但更為強調活潑朝氣的演奏,音色明亮,尾韻迷人,可說是筆者心目中的「銘心絕品」,其黑膠原盤則是掛在東京新宿Disc Union爵士館展示牆上的「高」(不可攀)價品。而他在Trombone這張專輯中,雖然沒有像自己領銜的作品火力全開、盡情揮灑,仍扮演了稱職的搭檔角色,營造燈光美、氣氛佳的好音樂。如同Most Much!,Trombone專輯也使用了拉丁樂常見的康加鼓(由Joseph Gorgas演奏),配上Sonny Clark精彩的鋼琴和George Tucker的低音貝斯伴奏,豐富了整體音樂的律動性。這絕對是一張四顆星以上的專輯,喜歡搖擺韻味的爵士樂迷千萬不要錯過了!順帶一提,這張唱片的黑膠原盤(mono版)在市場上的拍賣價從美金一百元起跳,筆者猜測是因為Jimmy Forrest參與錄音的緣故。

ST 2005

Kenny Dorham- Showboat


Showboat整張專輯的概念,在於以爵士演奏的手法,重編知名百老匯作曲家Jerome Kern的作品。Jerome Kern最知名的歌舞劇,幾乎都是和另一位填詞者Oscar Hammerstein II合作的,Showboat亦然。與Kenny Dorham搭配的薩克斯風手是Jimmy Heath,來自音樂世家,他是低音貝斯手Percy Heath的弟弟,鼓手Albert “Tootie” Heath的哥哥。而負責節奏部分的則為Kenny Drew(鋼琴)、Jimmy Garrison(低音貝斯)和Art Taylor(鼓),也是一時之選。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鋼琴手Kenny Drew,本來就是一位極為卓越的咆勃鋼琴手,隨著演出經驗的累積,在Showboat中的表現展現了滿滿自信,可聽出他不落俗套的即興創意。對他的作品有興趣的樂迷,不妨去找他早年評價最高的Pal Joey(OJC)來聽聽看。六○年代以後,Kenny Drew搬到歐洲,為歐、日的爵士廠牌錄了不少三重奏的專輯,評價很高。

在這張專輯中,我們可以聽到Jimmy Heath工整而又優美的即興樂句,呼應著Kenny Dorham的「領導」,營造出極為舒適而搖擺的聆聽感受。第一軌輕快的「Why Do I Love You」曲子由Kenny Drew簡短的開場中,帶出Kenny Dorham清晰透徹、溫暖成熟的小號音色,其旋律色彩的變化豐富,與原曲已經有很大的差異。其他曲子如「Nobody Else But Me」或「Can’t Help Lovin’ Dat Man」,都可聽到Kenny Dorham和Jimmy Heath流暢的編曲及頗具巧思的即興創意。有趣的是,「Nobody Else But Me」一曲中,Jimmy Heath的薩克斯風演奏,帶著一種熟悉的「力道」和「氣魄」,令人想起Sonny Rollins。「Ol’ Man River」是Showboat中最有名的主題曲,Kenny Dorham在這裡再一次展現了他編曲的功力及豐富的音色表現,而整首曲子也由他的小號強勢主導,在先慢後快的節奏中帶出悅耳的主旋律,而真正精彩的部分,仍是Kenny Dorham的即興樂句,值得喜歡小號的爵士樂友一聽再聽。

ST 2006

Booker Little同名專輯


Bob Shad擔任EmArcy製作人期間為Clifford Brown製作唱片,創辦時代廠牌之後,又陸續為Kenny Dorham、Booker Little等重量級的小號手製作個人專輯。短短幾年間,Bob Shad至少替三位開創現代爵士小號演奏風格的「超級明星選手」製作專輯(這還沒有把飽受忽略的Tommy Turrentine算進去),好比羅納度、席丹、貝克漢還沒在足球場上嶄露頭角時,就被同一家運動經紀公司簽下來,足見Bob Shad獨具慧眼!這張專輯的黑膠原盤的價格雖然只有Sonny Clark Trio的一半,價格仍是不斐,至少在兩百美元以上。除此之外,這張專輯的藝術成就絕不遜於Sonny Clark Trio。Booker Little錄製這張專輯的時候只有二十二歲,Bob Shad看中的是他的小號音色和因車禍過世的Clifford Brown類似,不但可以馬力全開,以精準而又陽剛的音色演奏精純咆勃,又有獨特的即興想法,甚至曾與偏前衛的Eric Dolphy合作過Live at the Five Spot,表現極為搶眼。本有機會接替Clifford Brown,榮登精純咆勃小號手冠軍寶座的Booker Little,在錄完這張專輯的隔年,就因尿毒症過世。前途似錦的他,突然就這樣離開人間,留下無限遺憾。

聆聽這張專輯時,很難不被明星人物Booker Little豁達、自然的小號演出所吸引。受過嚴謹古典音樂訓練的Booker Little(大學時主修音樂),創造力極為豐富,從他的原創曲「Minor Sweet」開場白的演奏中可聽到他轉換主題與情緒的創意,以及將不同的音樂元素融於一爐的野心。然而,這張專輯真正的價值,仍在於Booker Little搭配他的節奏樂手,聯手打造出來的,充滿活力和企圖心的四重奏聲響。鋼琴手是以擅長演奏藍調樂句的Wynton Kelly或Tommy Flanagan(錄音可能分為兩次進行),低音貝斯手則是Bill Evans最看重的Scott LaFaro,鼓手則是至今仍活躍於現場演出的Roy Hayes。無論是Wynton Kelly或是Scott LaFaro,在這張專輯中都有優秀的獨奏表現。日本樂評人出原太曾經在「現代爵士樂黃金時代1951-1961:精純咆勃入門」一書中說,這張專輯收錄的最後一軌曲子「Who Can I Turn To」,充分反映了Booker Little作為一個現代主義者(modernist)的詮釋概念,展現了較具實驗風格(特別是在音程的選擇上)的音樂,卻又不失其抒情之美。不管您同不同意出原太的說法,這張專輯絕對是精純咆勃中的經典。五顆星!

ST 2007

Stan Turrentine-The Man

就出身背景和音樂風格而論,次中音薩克斯風手Stanley Turrentine和Lou Donaldson極為類似,他們都不能算是音樂的創新者,但卻在六○年代時,結合了電風琴、吉他等樂器,共同引導了一種廣受年輕黑人歡迎的「靈魂爵士」風潮。如果說,Eddie “Lockjaw” Davis或Gene Ammons是更老一代能吹出「靈魂感覺」的薩克斯風手,那麼Stanley Turrentine、Lou Donaldson則是年輕世代,引領風騷的音樂人物,在「現代爵士樂」和「節奏藍調」之間扮演了平穩的橋樑角色,讓當時的年輕樂迷認識了「靈魂爵士」的美妙。

Stanley Turrentine年輕時曾加入Lowell Fulson、Earl Bostic的節奏藍調(Rhythm & Blues)樂團(幾乎所有走靈魂爵士風格的樂手,年輕時均曾加入節奏藍調樂團)。在Lowell Fulson樂團中,他結識了同為團員的鋼琴手Ray Charles,兩人的共事經驗,為他的演奏風格(將爵士與流行化的福音詩歌及藍調相結合)奠立基礎。Stanley Turrentine的風格特徵在於演奏薩克斯風時,活潑的尾韻上揚,帶來強烈直覺的渲染力。他的薩克斯風音色兼備了Johnny Hodges的甜美動人和Charlie Parker的活潑流暢,不過在營造高潮的部分,更強調陽剛音色,甚至以嘶吼、尖拔的吹奏來「煽動」群眾。喜歡靈魂樂的樂迷們,不妨可從靈魂歌手的歌唱風格來追溯(想像)Stanley Turrentine以薩克斯風「唱歌」、「跳舞」的樣子。

六○年代開始,Stanley Turrentine被「藍調之音」的老闆Alfred Lion簽下來,發行了不少唱片,張張都是市場的常勝軍。而他與太太Shirley Scott(電風琴手)或Les McCann(鍵盤手)共同錄製的專輯,更被喜歡靈魂樂的樂迷們奉為入門必聽經典,後來更被許多喜歡黑人音樂的DJ取樣,影響力持續至今。

二○○二年,馬賽克唱片公司將他在藍調之音領導的五重奏或六重奏的所有錄音,全部都出齊了。弔詭的是,時代唱片發行的這張「孤盤」The Man,是Stanley Turrentine初試啼聲的首張專輯,錄音時間比他在「藍調之音」錄製的第一張專輯還早。即使曾在美國或日本重新發行,這張專輯卻鮮少有人討論,要不然就是三言兩語,草草帶過,對於如此一位重量級的薩克斯風手而言,寧不怪哉?

雖然是首張作品,The Man已經確立了Stanley Turrentine的演奏風格,從他的創作曲「Sheri」中,便可聽出他架構於藍調和弦之上,反覆加以演繹、延伸,想要創作「黑人舞曲」中特有的律動感企圖。這張專輯的節奏組合也很堅強,包含了Sonny Clark(負責二、四、五、七)或Tommy Flanagan(一、三、六)的鋼琴伴奏、George Duvivier(低音貝斯)、Max Roach(鼓)。其中由Sonny Clark參與演奏的曲子,可聽出他的演奏特徵;同樣根值於藍調傳統,Sonny Clark沒有Elmo Hope那麼(故意的)怪異,也沒有Wynton Kelly那麼(廣受歡迎的)順耳,他的即興演奏通常都比較長,喜歡「延遲高潮」,在一波又一波的樂句之中,我們聽到的是深思熟慮的張力,和無限想像的空間。Sonny Clark是一位很好的伴奏樂手,他將樂團的節奏馬力「催」到飽,並「餵」給了負責主奏的Stanley Turrentine不少即興靈感。即使Sonny Clark的演奏沒有Wynton Kelly那麼laidback,他的演奏仍然保持極佳的律動。總而言之,由於演奏樂手及風格重疊的緣故,The Man可被視為Sonny Clark Trio的姊妹作,我給四顆星半,非常值得一聽!

ST 2008

Carmen McRae- Live at Sugar Hill, San Francisco


Live at Sugar Hill, San Francisco不但是時代廠牌唯一的爵士歌唱專輯,也是唯一的現場錄音。Bob Shad本來就擅長製作精彩的爵士歌唱專輯,擔任EmArcy製作人期間,製作了不少廣受市場歡迎的爵士歌唱專輯。為什麼要替Carman McRae製作現場演出專輯?Bob Shad指出,Carman McRae只有在現場演出時,才能展現她的輕鬆自在,將最好的的一面展現出來,若是讓她待在缺乏聽眾回應的錄音室中,整體的歌唱表現就會遜色不少。

Carman McRae或許不是爵士女伶中最具知名度者,但她極具渲染力的宏亮嗓音,對於節奏的掌握和歌曲的獨到詮釋,讓她的歌唱「表情」獨樹一幟。整張專輯的高潮是長達六分鐘的「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Carman McRae並非第一個詮釋這首曲子的女歌手,但她選擇以濃厚的藍調風格來演唱,在緩慢的節奏中,一點一點地加強情緒,將整首曲子漸次推向高峰。比起白人女歌手刻意製造出來的安靜、內斂(如Julie London),Carman McRae毋寧是更為外向、奔放而充滿熱情的。充分的「暖機」之後,Carman McRae在接下來的「I Didn’t Know What Time It Was」放得更開,不但展現了精湛的擬聲唱技,更以咆哮或俏皮的低吼來妝點她的歌唱。「Thou Swell」是Carman McRae常在現場演出的曲目,鋼琴手Norman Simmons在這首快節奏的短曲有不俗的獨奏表現,只可惜曲子短了點。

喜歡Carman McRae響亮、中氣十足而又奔放的歌唱風格者,建議一併找她演唱Thelonious Monk作品的Carman Sings Monk(RCA/Bluebird重新發行,原由Novus於一九八八年首次發行)專輯來聽聽看。這也是一張現場專輯,不但有Monk生前最信任的薩克斯風手Charlie Rouse跨刀,演奏了幾段非常精彩的音樂,鋼琴手更由筆者喜愛的Larry Willis擔綱,流暢自然,真實情感流露其中,Carman Sings Monk也是「全音樂指南」推薦的五顆星專輯。

ST 2009

Tommy Turrentine同名專輯

一直到現在,精純咆勃派的小號好手Tommy Turrentine比起同一時期的Donald Byrd或是Lee Morgan,其知名度仍然低得可憐。身為六○年代爵士明星Stanley Turrentine的長兄,兩人在發展的初期,雖然選擇了相似的演奏道路,但Tommy Turrentine並沒有機會在「靈魂爵士」的領域大鳴大放,他比較廣為人知的作品,反而都是為人手作嫁。可能的原因,在於Tommy Turrentine一直待在家鄉匹茲堡的俱樂部演出,偶而接受唱片公司的邀請到紐約市錄音。因此,Tommy Turrentine擔任伴奏樂手的專輯數遠超過其個人專輯。欲瞭解他的演奏風格,必須從他擔任伴奏的樂手如Horace Parlan(例如:Speakin’ My Piece、On the Spur of the Moment)、Jackie McLean(例如:A Fickle Sonance)或Sonny Clark(例如:Leapin’ and Lopin’)等專輯入手。以被譽為放克爵士傑作之一的On the Spur of the Moment為例,Turrentine兄弟兩人擔任主奏樂手,演奏的個人色彩鮮明,很是吸引人,整體表現搶足了鋼琴手Horace Parlan的鋒頭。

在這張為時代唱片錄製的作品中,Tommy Turrentine同樣與弟弟Stanley Turrentine搭檔,鋼琴手同樣是怪傑Horace Parlan。幼時曾罹患小兒麻痺的關係,Parlan改以強調靈活的左手來製造厚重的和弦及節拍,以彌補五指不健全的右手,這也是他被視為放克爵士代表人物的原因。當時的Tommy Turrentine是鼓手Max Roach五重奏的成員,因此在這張專輯中的鼓手自然由Max Roach擔綱,節奏細節上有豐富的創意表現。如同其他走精純咆勃路線的小號手,Tommy Turrentine的音色氣魄十足,陽剛洗鍊,和他的弟弟一樣有具強烈的情緒感染能耐。很可惜的是,Tommy Turrentine的好友Sonny Clark因毒品過量猝死之後,他在樂壇的活躍程度驟減,最後有跡可考的錄音,是一九六七年替弟弟跨刀的作品,當Stanley Turrentine的聲勢如日中天時,Tommy Turrentine卻不聲不響地從樂壇消失了!無論如何,有Tommy Turrentine參與的作品都很值得找來聽聽看,而他在同一時期為Max Roach跨刀的Parisian Sketches(台灣翻譯為「巴黎素描」),原由水星唱片旗下的EmArcy發行,現在環球唱片已經發行了便宜的CD版,若還找得到的話,應是物超所值。

結語

整體而言,Bob Shad主導之下的時代唱片,容或沒有石破天驚,走在時代前端的作品。參與這九張專輯錄音的樂手群,既沒有跟隨Miles Davis引領的音樂風潮--包含了「調式爵士」(Modal Jazz)或跨文化(西班牙或印度音樂)的結合,也沒有走到Ornette Coleman當時頗富爭議性的自由爵士境界。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對於六○年代的爵士樂沒有貢獻。相反地,無論是Sonny Clark、Booker Little或Max Roach,透過他們的努力及創意,把「精純咆勃」的概念,淬煉、琢磨地十分精良,自然流暢的程度,絕對經得起時間考驗。即使是四十年後重新聆聽這些專輯,仍可感受這些年輕人具有深度的音樂創意,和細膩的編曲思想。從時代唱片這些寶貴的專輯中,我們聽的是他們源源不絕的活力,個個都處於創造力起飛的絕佳狀態。有道是:「英雄出少年」,拿這句話來形容時代唱片的樂手,再也適合不過了!

STEREO TIME Records (reissue by FS, Spain)
ST 2001 Kenny Dorham- Jazz Contemporary
ST 2002 Sonny Clark Trio
ST 2003 Max Roach- Award Winning Drummer
ST 2004 Bennie Green- Trombone
ST 2005 Kenny Dorham- Showboat
ST 2006 Booker Little
ST 2007 Stan Turrentine
ST 2008 Carmen McRae- Live at Sugar Hill, San Francisco
ST 2009 Tommy Turren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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